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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餅的記事本

2006年12月17日

Perception is Reality

分類: 政治

程介南的專訪。

一台戲 “Perception is Reality” (明報) 12月 17日 星期日 05:05AM

【明報專訊】4年前的今天,赤柱監獄囚室內編號220999的囚犯,正盤算兩天後步出監獄正門時,如何在傳媒面前自編自導自演一齣《友情、親情、愛情》﹕

編劇、導演、主角﹕程介南

配角﹕好友曾鈺成、兒子程朗、女友張專道具﹕日記簿、書本
場景﹕監獄大閘打開,記者大叫「程介南」,相機嚓嚓的響

開麥拉﹕微笑步出監獄,先與曾鈺成握手,然後跟兒子來個give me ten擊掌,最後將手上的日記本交給張專;日記,是18個月牢獄生涯中最重要之物。

2002年12月19日,程介南灰色恤衫外加黑色外套,緊握日記書本,一步一步走近赤柱監獄大閘,準備重回人生戲台。出場前一刻,懲教署職員問他 ﹕「給你一個膠袋載日記本好嗎?」他搖了搖頭,大步走到台前。鏡頭前你我看到的程介南,背後的一切,原來是經過他精心部署,準備跟劇本施展渾身解數。

事隔4年,程介南向記者憶述出獄前的那些精心計算。回憶這些事時,程介南一頭銀髮仍然光可鑑人,沒有喘氣,沒有臉紅。

獄中度出獄一刻「劇本」 臨場失利

人算不如天算,出獄那天的劇情發展沒有程介南想像般順利。友情那幕一take搞掂,親情卻要腰斬,原來兒子早就躲在曾鈺成的車裏,未能與他在眾人前來個溫馨擊掌。大群記者不停推撞,混亂中程介南鑽了上車,冷不防司機馬上開車,不得了,愛情一幕還未上場,他立即大喊「停車」,降下車窗,揮手叫女友張專走近,在鏡頭前將日記交到張專手上。有心水清的記者當時問程介南,為何要特地來這些舉動,他笑了笑,沒有回答。

程介南這齣《友情、親情、愛情》的鋪排有點含蓄,何以不直接一些先與曾鈺成來個擁抱,再給張專一個擁吻,這樣記者不是一看就明白了嗎?4年後,程介南依然記得當年在監獄內的考慮﹕「要三線平衡,不可太露骨。曾鈺成和張專之前未見過面,還要顧及我兒子的感受。」

這一場戲背後有什麼目的?程介南說:「這不是一場戲,這是真的。戲,是假的。」經計算、經策劃;有道具、有戲本,不是戲又是什麼?「《友情、親情、愛情》代表了我在履行公眾人物的本分,外界會憑觀感來判斷我,我不想被人講說話。」一絲不苟的media plan,是為了洗脫負面的犯人形象,「真實」到不得了,一切都只因為程介南一句格言﹕「perception is reality(觀感就是真實)。」

回歸後不欲參選 曾鈺成勸「捱多屆」

10年前的程介南是當紅左派,是「政壇劉德華(相關新聞 - 網站)」,料不到2000年被揭發以權謀私,藉議員身分替康體局向行政長官及其智囊游說,影響康體局成員的委任決定,事後他的公關公司向康體局收取顧問費,事件經傳媒曝光後,程介南頓時變成過街老鼠,「政壇劉德華」原來不過是「政壇謝霆鋒(相關新聞 - 網站)」,還要在法院門口被大隻佬以藤條毆打。

醜聞曝光正值立法會(相關新聞 - 網站)選舉前夕,本是民建聯(相關新聞 - 網站)一面大旗的他多年道行一朝喪,民建聯的兄弟們咬牙切齒。程介南說,當時他對兄弟是有歉意的,但他同時相信「這個世界,不是沒有我便不行……而事實證明,事件(對民建聯)的影響沒有想像中那般大(若果你無出事,得票率是否會更高?)你可以說,(民建聯)是失去了我的議席。」

如果程介南在99年能按自己意願不再參選,安分做他的政治顧問,那麼之後的鐵窗生涯將不會出現。97年回歸升旗禮舉行後,程介南曾向曾鈺成說不想再參選,不欲再因為「唔順氣」參與那不能執政的遊戲,「他(曾鈺成)當時低下頭,跟我說﹕『捱多屆啦。』」由於「人在江湖」,又由於不想「那些不太講理智的死硬fans感到被遺棄」,程介南決定再次參選。「(北京有人叫你選嗎?)還不用這樣做,你見到那些選民的反應,就知道不能夠輕言離棄他們。」

程介南聲言,當年是公關公司裏面一個「內鬼」,連同民主黨(相關新聞 - 網站)一個人取了公司文件向傳媒爆料。被廉署拘捕後,程介南沒有答辯沒有求情,在法庭上的感覺是﹕「你們想點就點,既然來了,怎樣洗也洗不清。」

他在法庭上沉默,離開法院卻變臉在傳媒面前高調反擊。判決前夕,他進入法庭前高呼﹕「我沒做過犯法的事。」接受報章訪問時,他更咬牙說﹕「我的仇恨已入骨,我要所有出賣我、迫害我、威嚇我的人付出代價,我誓要報復。」罪名成立,囚車載他離開,他高舉戴上手銬的雙手,那一幀新聞圖片,是罕有可以看清楚囚犯面目的囚車照片。

重提那張照片,程介南說,當時因為很多記者在拍打囚車要求拍攝,他便舉起雙手讓傳媒拍個夠。然而,對於看過那幀新聞照片的人來說,看到的只是他那繃緊的面容、睜大的雙眼,以及憤怒,這一幕,跟他之前的報復論互相呼應。程介南的支持者或許被他雙手一舉打動,可是心水清的觀眾,卻看到當日他誓不悔改的面目。

到今天,程介南依然深信自己「委屈」,「罪不至此」。「我從來無講大話,但我亦無講我是以(公關)顧問身分搵官。」縱然盡力辯護,歸咎自己當日向高官套料時,沒有講明自己的公關角色,但被問到會不會認錯,程介南就沒有正面回答了﹕「我的良心不會話我自己無錯……其實小心都可以唔錯。」還有一句﹕ 「當年可能我太順利,疏忽了。」

仍深信自己委屈 「罪不至此」

程介南說,坐牢的日子,就如走進了一條漆黑的隧道,每天靠在日曆上打交叉倒數光明來臨,心中不停想﹕「有人要我失去自由,那人目的達到了,但我不會吃虧、不會輸。」獄中他讀了30多本書、寫了10萬多字的日記準備出獄後出版回憶錄、每天跟囚友踢足球……程介南說,獄中對廉署恨之入骨的不止他一人,他跟囚友在印刷房內印製公務員的名片時,見到屬於廉署人員的,會將卡片放在地上踩幾踩、再放在腋下捽幾捽,才放回盒內。

政治人坐牢變人生假期

對一般人來說,坐牢或許是人生最可怕的事情之一,但程介南卻告訴記者,政治人坐牢,是另一回事。他說,一個政治人能夠有時間清靜,有時間看書、寫東西、踢波,並非任何人都可以享有,從另一角度,坐監變成了人生假期﹕「人生有上落其實是一種幸福,現在我可以說,最差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,有些人一生都很平坦,其實不是好事。」

鐵窗生涯結束之前,程介南最關心的是社會如何看自己,於是他為自己度身訂做一個media plan,當上自己的公關,除了計算如何自編自導自演出獄記,還猜測記者的提問,在獄中自行寫下Q&A。他以為,傳媒必問的是﹕「你會怎樣報復?」答案會是:「不再想了。」

程介南說,他對民建聯的內疚感正逐漸減退,也沒有想過再參與立法會選舉,「到今日為止,仍有人叫我參選,有政府官員(不是北京官員)、有街坊、有民建聯的人」。但他說,自覺性格非理性、非邏輯性、做事不夠嚴密,希望自己無政一身輕。可是,4年前他既然能夠精心策劃巨片,又怎可能是不夠嚴密、不精於計算?訪問之前幾個星期,程介南離開了出獄後一直從事的傳媒工作,即將全身回歸公關,公司還是當日出事的那一間,據他說,已有不少政界或希望從政之人找他當政治化妝師。離不開政圈的程介南,選擇以另一種方式,繼續角逐政壇奧斯卡。

文﹕盧曼思 羅永聰
圖﹕秦偉


後記 盡本分? (明報) 12月 17日 星期日 05:05AM

【明報專訊】當年程介南曾向前特首董建華說,政治領袖單靠勤力「7-11」是不可能贏取巿民信任,要「seen to be鞠躬盡瘁」(給人看見鞠躬盡瘁)。董建華沒有理會,深信市民有朝一日會明白自己,

程介南斥責董﹕「你這是不盡本分。」

以上一幕,程介南向記者解釋何謂「perception is reality」,他說,政治人就要考慮公眾會怎樣看、怎樣理解自己的一舉一動,不做好,就是「不盡本分」。然後,程介南繼續談他「塞翁失馬」的監獄故事 ﹕他的過錯並非如法庭及傳媒所指的罪惡滔天,錯的應該是那個向他放料的官員;民建聯其實不是保皇黨,而是「幫政府維持局面的政黨」等等等等……記者一邊聽,一邊想究竟什麼只是「perception」,什麼才是「reality」,思緒亂成一片。

看程介南及他熨得筆挺的黃色恤衫,記者想起了他當日參選時的海報,以及那一句「真誠為香港」的口號,一個問題已經寫了在筆記簿,但最後仍然忘了問﹕「程生,究竟『真誠為香港』的真誠,是reality,還是perception?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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